默克尔在难民危机那一夜
让时间公布答案
你好啊。刚刚读完了默克尔的回忆录《自由》,读时有特别私人的体验,默克尔2005年当选德国总理,那会儿我大学毕业进入新闻行业才一年,这本书的后半段,几乎是跟着她重温了当年在编辑室的那些headlines,一直走到近在眼前的历史。但这种作为读者的贴近,更来源于她的欧洲视角,以及德国在20世纪历史中扮演的光彩或者不光彩角色。和读英美领导人回忆录不同,他们的书里总有太多难嚼的国内事务。
印象最深的地方还是她的信念感。这可能和她特殊的成长路径有关:出生于东德教会家庭,学理科,较少受到意识形态的影响;可能和德国统一后混乱但充满希望的1990年代有关,默克尔正是在那时走上从政之路。她相信人应该是理性的、有尊严的、可沟通的,所以她一次又一次等待故意迟到的普京,不被小伎俩分神(她怕狗,普京就送她狗的纪念品),不厌其烦飞来飞去与他沟通(读来简直痛苦),因为她相信只有对话、不断地对话才是解决办法;所以面对难民危机,面对一年内涌入德国的超过100万难民,她要喊出那句Wir schaffen das(我们能做到),并且相信,没有人会轻易离开家乡到德国申请政治庇护,即使他们对家乡的一切都感到绝望。这种信念感在2015年,尤其是2016年以后的世界走得跌跌撞撞,但我又有什么立场用后见之明去加以评判?
读默克尔会让我(非常奇异地)想起何伟(Peter Hessler)。2020年,当时还在川大教书的何伟在纽约客发表了一篇名为《中国如何控制住了疫情》的长文,有人批评他太过乐观,2022年发生的事情或可佐证,可那同样是后见之明。同样,我也更愿意用信念感,来理解何伟,正如理解默克尔一样。当时读完文章后,我在豆瓣写下一小段笔记:
“何伟的文章读完了,技术仍然无懈可击的好,也完全理解不同的人读来会有截然相反的感受——对此,最简单的辩护策略是,他只是一个记者,只负责记录事实,但问题是,你不能假装这么一位记者没有自己的框架,或理解事实的基点。从江城到寻路中国(尤其是工厂一章)再到这篇,不难感觉到何伟对那些乐观的、自足的、总在想办法解决问题的(一句话概括就是没有被宠坏的)普通人的温情,这些没那么容易被击垮的小人物才是历史前进的动力,更是中国过去四十年起飞的真正推手,事实很可能也是如此,这里的人民韧性如此之强,扼住喉咙的手稍微松一松,他们的创造力就迸发了出来。这是何伟的方法论,或许也是他的世界观。他一次次在这样的框架下进行着出色的、令人信服的非虚构叙事。我的问题只是,我们是否依然可以相信“自下而上”,相信它还能带来足够的活力,相信它甚至能继续保持这个社会的基本健康?换句话说,在这个时间点,过去四十年的基本逻辑是否还有效?我不知道。让时间公布答案吧。
默克尔说,促使她决心写下回忆录的,正是2015年的难民危机。全书有相当篇幅涉及这一话题,我想分享其中的一小部分:她下定决心,宣布欢迎难民进入德国的那一晚(2015年9月4日,这一天她马不停蹄参加了四个活动,最后一个活动是在科隆的基民盟庆典)的情形:
当我结束演讲后,(总理办公室副主任)贝恩哈特.寇许告诉我,奥地利总理韦尔纳.法伊曼希望与我通话。他透过总理府的情势中心试图联络我。贝恩哈特.寇许做得很对,没有在我演讲时打断我,而是安排了晚上八点的电话会议,这样我可以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与法伊曼通话。在通话前,我在平板计算机上看到无数难民自发地从布达佩斯步行前往匈牙利-奥地利边境的画面。我感觉到,决策的时刻已经到来。如果欧洲不愿意看到高速公路上出现死者,就必须采取行动。
在我们的通话中,法伊曼也向我描述了难民正在高速公路上前进的景象,并问我德国和奥地利是否可以分担接收他们的责任。他表示愿意接收一半难民,而另一半由德国接收。法伊曼不愿自行做出决定,责任落在我身上,而我则决心承担这个责任。这是一个人道危机。要做出决定,我必须征询三个人的意见。首先是联邦外长法兰克-瓦尔特.史坦迈尔,他当时正在卢森堡参加欧盟外长会议。我请他迅速征求其部门的法律意见,以确保我能够在这个人道危机中合法地作出允许难民入境的决定。其次,我希望与我执政联盟的两位党主席——社民党主席兼副总理西格玛.加布里耶和基社盟主席兼巴伐利亚邦总理霍斯特.杰霍夫讨论此事。加布里耶没有异议,但我联络不上杰霍夫。不管我透过什么管道,包括总理府主任彼得.阿特迈尔、巴伐利亚邦邦总理办公室主任卡罗琳娜.根尔鲍尔(Karolina Gernbauer)、总理府的情报中心和随员指挥中心,甚至在晚上十点三十三分传了一则简讯请他回电,始终无法联络上他。
晚上九点四十五分,我抵达柏林,直接回到霍恩瓦尔德的家中,并从那里继续后续的通话。史坦迈尔告诉我,部门的法律专家已确认我的决定是合法的。此时,匈牙利总理维克多.奥班已经安排了巴士,准备将难民送往匈奥边境。然而,奥班坚持不允许匈牙利巴士越过国界,难民必须在边境另一侧换乘奥地利的巴士。当晚,所有与奥班的联络都由法伊曼负责。奥班和我都清楚知道,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有着截然不同的立场。
晚上十点四十五分左右,我决定不再等待与霍斯特.杰霍夫的电话。我的行动不能取决于是否能联络上他。在确保所有法律和组织问题都得到确认后,德国和奥地利于午夜过后不久,在脸书(Facebook)上发布了相同内容的贴文,宣布允许难民进入奥地利和德国。我们选择这种方式,是因为我们认为难民主要透过脸书获得信息。当一切尘埃落定后,我才意识到自己在过去几个小时里处于多么紧绷的状态。瞬间,我感到极度疲惫,随即倒头便睡着了。


对于我而言,相信它能否“继续保持这个社会的基本健康”已经不是最重要的问题,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选择,如罗新老师所言,“未来也许并不完全是我们所期望的那个样子,但是如果没有我们投入其中的那些期望和努力,这未来就会是另一个样子,是我们更加无法接受的样子”。